
红烛白首
养心殿的地龙烧得太热,熏得人头脑发昏。
李玉垂手立在紫檀屏风外,硬盘里的绿头牌在烛光下泛着冷光。最上头是淳贵人,刚满十六,眉眼像极了年轻时的令贵妃;往下是明常在,弹得一手好筝,上月才蒙恩晋了位分。新进的汉军旗秀女们个个水灵,可皇帝连眼皮都没抬。
“朕要愉妃。”
李玉手里的银盘晃了晃,差点儿摔在地上。他抬眼偷觑,八十一岁的乾隆帝倚在炕桌边,手里捏着本泛黄的折子,眼神却飘向窗外飘雪的夜空。
“皇上,愉妃娘娘的绿头牌……三年前就撤了。”李玉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,“内务府说,娘娘年事已高,不宜……”
“朕知道她多大。”乾隆打断他,语气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,“去传。”
永和宫的西暖阁里,炭火将熄。
珂里叶特氏坐在窗前,看雪花一片片扑在窗纸上,化了,又贴上新的。她数不清这是紫禁城里的第几个除夕了——从雍正年间进府做格格,到如今七十八岁,半个多世纪就这么过去了。
宫女春桃慌慌张张冲进来:“娘娘!皇上、皇上召您侍寝!”
铜镜里,珂里叶特氏看见自己嘴角抽动了一下。她抬手抚了抚鬓边的白发,那支羊脂玉簪子还是乾隆六年生永琪时赏的,一晃都快五十年了。
“更衣吧。”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。
“要不要敷些脂粉?内务府新进的玫瑰膏子……”春桃翻箱倒柜。
“不必了。”她站起身,腿脚有些发麻,“去把那件藕荷色夹袄找来,就是袖口绣玉兰的那件。”
她记得清楚,那是永琪三岁那年,他阿玛南巡带回来的苏绣料子。
永琪总说,额娘穿这个颜色最好看。
雪夜的宫道长得没有尽头。
轿辇吱呀呀地响,珂里叶特氏握着暖手炉,指尖却还是冷的。上一次走这条路是什么时候?好像是乾隆四十年的中秋,那时永琪已经走了九年,皇帝突然召她去赏月。那晚他们一句话都没说,只是对着满月,一人喝了三杯桂花酿。
养心殿的台阶结了薄冰,李玉亲自来扶她。
“娘娘当心脚下。”这个跟了皇帝五十年的老太监压低声音,“皇上今儿翻了一下午旧物,怕是想起五阿哥了。”
珂里叶特氏的心猛地一缩。
殿内暖得让人发晕。
乾隆没穿龙袍,只着了件石青色常服,坐在南窗下的炕上。炕桌上摊着一叠泛黄的宣纸,纸上歪歪扭扭的字迹,是她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。
那是永琪开蒙时习的字。
“来了?”乾隆没抬头,手指拂过职业上的一笔一划,“坐。”
珂里叶特氏行了礼,在炕桌另一侧小心坐下。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,却仿佛隔着千山万水。她抬眼看他——这个她跟了六十年的男人,这个大清的皇帝,这个她儿子的阿玛。他老得厉害,眼皮耷拉着,手背上爬满了褐色的斑点。
“今儿整理库房,翻出这个。”乾隆把一张纸推到她面前。
纸上写着“皇阿玛”三个字,最后那个“玛”字的一竖拉得老长,像条小尾巴。她记得,永琪写完这张字,得意地跑来给她看:“额娘你看,我写的‘玛’字比昨儿的好!”
“永琪的字……”她开口,声音哑得自己都认不出,“总是捺笔太重。”
“像朕。”乾隆终于抬起眼看她,“师傅总说朕写字太用力,笔锋太露,不成含蓄之道。”
烛花爆了一声。
“朕今天一直在想,要是永琪还在,今年该五十五了。”乾隆的目光越过她,投向虚空,“他走的时候,才二十六。”
珂里叶特氏的指甲掐进手心。这么多年了,她以为自己早就不会疼了。
“是三十九年了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你记得倒清楚。”
“臣妾就这一个儿子,怎么会忘。”
殿内有静下来,只听得见更漏滴滴答答的声音。远处传来隐约的爆竹声,那是宫外百姓在守岁。
“你恨朕吗?”乾隆突然问。
珂里叶特氏猛地抬头。
“永琪病重那会儿,朕在热河。你连上了三道折子,朕都没回。”乾隆的声音很轻,像在说别人的事,“等朕赶回来,他已经不成了。”
她记得那个黄昏。永琪烧得糊里糊涂,拉着她的手喊“额娘,皇阿玛回来了吗”。她一遍遍说“就快了,就快了”,可直到儿子咽气,他阿玛终究没赶上看最后一眼。
“臣妾不敢。”她垂下眼帘。
“是不敢,还是不恨?”
珂里叶特氏看着眼前这个老人。他是皇帝,是天子,是掌握生杀予夺的人。可此刻,他只是一个在除夕夜想起早逝儿子的父亲,和她一样。
“恨过。”她听见自己说,“在永琪刚走那几年,每天都恨。恨您为什么不在,恨老天为什么这么不公平,恨我自己……为什么没把他生得更结实些。”
眼泪滚下来,烫得吓人。她已经很多年没哭过了。
乾隆伸出手,用拇指擦去她脸上的泪。这个动作让两个人都愣住了——上一次他这样为她擦泪,还是永琪出生那日,他抱着襁褓里的婴儿,笑着说“朕的五阿哥,天庭饱满,是个有福的”。
“朕也恨。”乾隆收回手,看着指腹上的湿痕,“恨天不假年,恨朕留不住他。这三十九年,朕没一日不想他。”
他从那叠纸里抽出一张,递给她。纸上画着个胖娃娃,旁边歪歪扭扭写着“额娘”,一看就是永琪小时候的笔迹。
“朕一直留着。”
珂里叶特氏的眼泪再也止不住。她颤着手接过那张纸,抱在胸前,像抱着那个早已冰冷的孩子。
“朕对不住你。”乾隆的声音有些哽,“也对不住永琪。”
殿外传来三更的梆子声。夜最深了。
两人就这么坐着,对着满桌永琪的旧物。偶尔说一两句,更多时候只是沉默。说永琪第一次射箭中了靶心,说永琪背书比哪个阿哥都快,说永琪偷偷把蝈蝈带进上书房,被师傅打手心……
那些被岁月磨得发亮的记忆,在这个雪夜里一件件铺展开来。没有皇帝,没有妃嫔,只有一对父母,在回忆他们早逝的孩子。
天快亮时,雪停了。
乾隆从炕桌下取出一个锦匣,推到她面前。
“打开看看。”
珂里叶特氏打开匣子,里面是一对赤金镂空球,核桃大小,雕着繁复的缠枝莲纹。每个金球里都有一颗玉珠,轻轻一晃,清脆的碰撞声,像永琪小时候玩过的铃铛。
“这是……”她愣住了。
“永琪周岁时抓周抓得。”乾隆拿起一个,放在掌心,“他抓了这个,又抓了本书。朕当时高兴,说朕的五阿哥,将来定是文武全才。”
他把金球放进她手里:“你留着吧。”
“可这是内裤的东西……”
“朕赏你的。”乾隆站起身,腿脚有些踉跄。李玉赶紧上前扶住。
珂里叶特氏也起身,行了礼,握着那对金球转身要走。
“海兰。”
她猛地顿住。这个名字,他已经几十年没交过了。那是她还在潜邸时的闺名,那时他是宝亲王,她是海格格。
“开春了,朕让人在永和宫后院种几株玉兰。”乾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“永琪说你喜欢。”
她没有回头,只是点了点头,快步走出殿去。
回永和宫的路上,天边泛起了鱼肚白。
春桃扶着她,小心翼翼地问:“娘娘,皇上……和您说话了吗?”
珂里叶特氏握紧手里的金球,冰凉的金属渐渐被焐热。她想起最后那一刻,皇帝说“开春了”的语气,不是旨意,不是恩赏,倒像寻常百姓家的老夫老妻,商量着在院子里种点什么。
“说了。”她轻轻说,“说了很多。”
轿辇穿过晨雾,东方天际露出一线金光。这个漫长而寒冷的除夕夜,终于过去了。
她低头看着掌心,金球里的玉珠随着步伐轻响,叮咚,叮咚,像极了很久以前,永琪蹒跚学步时,腰间银铃的声音。
原来有些东西,岁月是带不走的。
就像这场大雪,终究会化。但化雪时渗进泥土里的水,会滋养出下一个春天。
乾隆五十七年(1792年)五月二十一日,愉妃珂里叶特氏薨,享年七十九岁。
乾隆帝下旨,以贵妃礼治丧,追封愉贵妃,金棺暂安静安庄殡宫。
葬礼那日,皇帝没有露面。但据守陵太监说,殡宫前的石阶上,摆着一枝新开的玉兰。
花瓣洁白,在五月的风里配资门户网站平台,轻轻颤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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